2011 劇場搜畫

無悔的2011年。先後迎接了創造奇蹟的大文化節、挑戰底線的工作壓力、一連八場的有骨戲、期待已久地重返校園、即驚且喜地初為人父、光榮卸任本部男子部長等重要歷程。日子過得那麼快，那麼豐盛。翻看月曆，日程排得滿滿的，但這一年來也進入劇場看了二十個演出，已經是十年來最少的。多得這些演出，每個都給我一些靈感、一些觸動、一些能量，彷彿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痕跡……

一月，每日都為文化節奔走，難得看了「演戲家族」的《一屋寶貝》，是近年最能打動我的本地音樂劇。歌曲簡潔悅耳，劇情笑中有淚，羅敏莊的歌聲在完show後並沒有消散，促使我買回她的兩張唱片，陪伴我度過很多長途車程。

二月，如果香港觀眾連《天與地》都認為太深，那麼「香港話劇團」x「眾劇團」搬演的《哥本哈根》，應該留在火星上演。題材是兩名「不確定性原理」物理學家的靈魂邂逅，由一宗歷史懸案，推演至「客觀實體的存在」的辯證，劇情游走於物理學、歷史、哲學和人性之間，以「不確定性原理」來妙喻人的關係，層層推進，文本之高超令人著迷。白老師一把年紀，仍能夠自如地演繹接近三小時的台詞，非常佩服。

三月，第一次走進北區大會堂，捧場觀看「壹團和戲」的《我愛黑膠好年華》。由耳熟能詳的經典流行曲貫穿香港人的成長故事，台前幕後以業餘戲劇愛好者為骨幹，當中不乏熱血的大專生。台上的熱和力，令我想起十多年前的大學劇社手足，謝幕時那份激情......極希望可以帶動同志繼續搞戲，追尋夢想。

四月，到演藝學院實驗劇場欣賞好友高少敏和她的拍檔梁榮忠的碩士畢業演出《藍房間》。兩個演員，一個場景，數十個角色，演盡男女的情慾瓜葛，演員過足戲癮。及至復活節，餓戲年半，全力炮製《我要食老本》，自戀編劇看足八場，仍然是笑得最大聲的那位......感謝「有骨戲」仝人上下一心做好這個演出。

五月，多得阿途推介，走入沙田大會堂觀賞「劇場空間」重演的《喜靈州…分享夜》，一齣夾雜歌唱、舞蹈、現場問答、棟篤笑的天才大雜燴表演。劇中的院長和四位修女又癲又放的演出，爽！沿途發現沙田變了很多，自己一家則愈來愈幸福，要感恩。同一個星期，觀看莊梅岩原創的正劇《找個人和我上火星》，由團劇團重演，一齣充滿幽默感的溫情小品。角色描寫細膩深刻，散發著淡淡然的味道，尾段的錄像有點累事，但沒有破壞整體的觀感。何偉龍前輩對舞台的堅持，值得敬重，年青一代也絕不應輕然放棄。

六月，為了支持「中英劇團」而到大會堂觀看《莫札特之死》，該劇無論是電影、舞台劇、甚至歌劇都獲獎無數，感覺上要去朝拜一番。今次由盧智燊和黃龍斌飾演嫉妒心重的薩里埃利及天才橫溢的莫札特，加上盧俊豪這片綠葉，令人想起全盛時期的中英。三小時多的演出相當震撼，不過始終很想看King Sir的演繹。月中，到文化中心觀看《旺角》，有感於「楚城」的演出規模不斷擴大，大概是時候去看看吧！其實之前同一編劇的作品《天上人渣》令我有點失望，但難得是港式的題材和演繹，正合我本人口味。今回《旺角》得以重演，本來處理得不理想的地方得以改善，實在可喜。這群熱血份子令我想起十年前的糊塗，值得繼續入場支持。

七月，〝Loftstage〞的《辛辣人妻》也有驚喜。這個難頂的劇名，強姦了原著〝Barefoot in the Park〞的溫情和浪漫，幸好沒有把我們嚇走。王浩信的演出揮灑自如，他和唐寧的表現沒有被老戲骨比下去。Neil Simon的劇本，過了幾十年再搬上舞台，都沒有變得陳舊，是為大師也。

同月欣賞「同流」的《山羊》，是全年最拍案叫絕的作品。美國戲劇界奇才Edward Albee筆下那男主角與山羊之間的「真愛」，挑戰觀眾的道德尺度和價值觀，全劇極具戲劇張力，美中不足是朱老師爛聲。月底，觀看劇棧的《相約啡音棧》，支持我的好鄰居Patrick，演出效果比較清澀，卻令我感受到另一個熱血團隊對劇場的癡戀和忠誠。

八月，終於看了原創劇《我不是霍金》，首演已想入場，可惜沒有時間。坊間一致好評，令我期望太高，又或者是因為太太的工作經常接觸到自閉症病人，令我對劇中的真人真事沒有太大感覺。全劇令我不斷反思，作為一個編劇，如何在主題、角色和劇情上取得平衡，research做得多，自然很想表達一些訊息，於是角色和劇情都用來服務主題，出事！

月中到壽臣劇院欣賞粒粒皆星的《交響名人夢》，非常高興可以認識到這個超讚的劇本！胡老師翻譯和導演的作品，向來有信心保證。台上嘆為觀止的勾心鬥角，冷笑人性的爾虞我詐，最精彩是玩味十足地以樂章的結構舖排戲劇的結構，眼高手高的示範之作。另外，真的很喜歡睇淑儀演戲。

九月，往西灣河欣賞「糊塗戲班」的《3D女槍手》支持珊姐，不失為有笑料、有反思、有情、有義的輕喜劇，久違了廖淑芬充滿能量的演出。其後，捧場觀賞〝Loftstage〞的《時光之光》，用舞台搞科幻，誓估唔到係探討〝We Will Rock You〞差不多的命題。由幾個演員表代了全世界的兩種人，上演疑似Neo大戰Agent Smith的正邪角力，說服力欠奉，吃力不討好，不過HotCha比想像中okay。

九月三十日，想想少出世，全宇宙停頓了兩個半月，我的劇場生命亦然。

十二月，同事帶契欣賞「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的《打轉教室》，支持蜘蛛女，很難得的新嘗試。全劇一句對白都沒有，盡現每個演員的秘技和才藝，無論是口技、hip hop、演奏、健體操、攀爬、詠春、敲擊，甚至觀眾互動，都配合劇情發揮作用，娛樂性之高，實在意料之外。其後到葵青劇院黑盒劇場欣賞〝iStage〞《20,000赫茲的說話》，一齣別緻的原創小品，衷心支持劉浩翔繼續創作。劇中對「潛台詞」的探索和演繹相當有趣，日後如有機會修改後再重演，故事剪裁和導演處理方面能夠去蕪存菁，應該可以成為更深刻的演出。全年欣賞的最後一個演出，是「天邊外劇場」的《法吻》重演，再一次向編劇莊梅岩俯首稱臣。全劇由一個牧師和他的秘書幾年前一個French kiss而起，後來變成訴訟，改寫二人生命，偶然重遇後，在記憶中重組和審判所謂的真相。張錦程演出一貫出色，梁小冰更見驚喜，二人的配合很有說服力。看罷全劇，心靈得以洗滌。香港能夠有如此出色的編劇，真令人振奮，期待她的新作。

二十齣戲，各有得著。每次從劇場走出來，我就知道，我真的非常喜愛這東西。回家路上，抖擻精神，腦筋轉動，堅持繼續搞戲。我敢肯定，想想少會支持爸爸媽媽。

滄海遺珠

說的不是劉浩龍和謝安琪那首合唱歌。It's not my cup of tea!

不知何時開始，克勤的演唱會總有一個滄海遺珠的環節，唱一些他心愛但沒有派台的歌。又不知何時開始，一些原本屬於這個環節的冷門歌，被他深情演繹一兩次之後，竟然被翻叮成為廣為人知的hit歌，例如〈一個人飛〉、〈榮譽勳章〉、〈傷寒〉和〈兒女私情〉等，都曾經重新獲得應有的重視。

忽然想分享以下幾首幾乎沒有人說得出名字，甚至從來沒聽過的，如假包換的「滄海遺珠」。首先出場的是收錄在《李克勤演奏廳》大碟的〈未成年同盟會〉。

〈未成年同盟會〉是其中一首我相信真的是克勤本人填詞的作品，筆觸非常麻甩，嘗試代入後生仔的視點來招架成年人。這個拍攝現場錄音的MV很頂癮，一眾大師級的中西樂手和神級歌手克勤一本正經，七情上面地演繹，唱出來的卻是「不願做成人裙腳仔」等街坊格調的歌詞，一份難以形容的反差和錯配油然而生，可謂越用力越搞笑，箇中的幽默感值得玩味。

第二首為大家介紹的《Threesome》大碟的〈二十四城記〉，是當年狀態大勇的林若寧詞作。



真想不到可以用流行曲去關懷援交少女。回想幾年前〈天水、圍城〉的社會議題更加開門見山，更加立意清晰，卻是沒有打動到我。第一次聽這首〈二十四城記〉已經很感動，是近年較少吸引我要即時重播的新歌，拍得住張敬軒的〈不吐不快〉。

第三首要分享的歌，最有資格被稱為「滄海遺珠」，因為在youtube上根本沒有痕跡。說的是收錄在《My Cup of Tea》大碟的〈父子〉。自從克勤榮升爸爸，描寫親情或成長的歌曲漸多。相比起〈小寶寶〉、〈嫲嫲〉和〈孔明燈〉等，我特別喜愛這首率直的〈父子〉，曲詞都如此簡單而平淡……真希望有天我可以寫到這樣的歌......

〈父子〉（曲：Eric Kwok　詞：林若寧）

十歲起　當我練球技似笠臣出眾
人成熟　只變成現場觀眾　
願你懂　多努力難避免四大皆空
捧金盃會發覺理想很重

大個仔　請見諒其實我不是巨人
無能力　給你們做人寶訓　
若有天　當你未能做個偉大醫生
也要信這世界美好吸引

當歌手當司機當警察不緊要
只需要你似個鐵人病痛少
得不到金靴獎根本我不需要
我最想你似我面上懷著笑

我最驚你似我漸漸麻木了

站在西點回望（之四）

距離上回分享，轉眼便四個月。剛剛完成新劇翻譯初稿，心血來潮，繼續分享。

再次回想《我要食老本》漫長的創作歷程，在多重壓力下仍然拒絕停下來，箇中的堅持和自我鞭策，也許是小弟（唯一）的老本。最近有長輩見我快將初為人父，加上重返校園，同時工作繁重；於是一片苦心地勸告我放棄那些自誤的玩意。我由衷的感謝這份好意，不過撫心自問，我一早已經放棄絕大部份自誤的玩意。然後，搞戲對我來說，是一種對「真實」的追尋，更是與觀眾一同分享和反思的時空，絕不只是貪玩；如果只是為了玩，我真的不會選擇做一件這麼辛苦的事！

人是犯賤的。正因為辛苦，所以特別回味。還記得《我要食老本》劇本最後衝刺期間，正值文化節大綵排前後，幾個節目仍在調節中，滿腦子都是跟進事務。為了專心完成劇本，我和阿緊在聖誕前夕去澳門三天，誓要寫完和修改好為止。那幾天我們在酒店附近的茶座、威尼斯人的咖啡店、餐廳、澳門大學的校園、新濠天地的food court打游擊；一坐低就寫，不斷度橋，不斷飲飲食食……竟在出奇地高效率和靈感豐富之下提早達標！以劇中尾聲那場思朗和嫲嫲發生在氹仔的文戲為例，就是在氹仔招牌豬扒包剌激之下極速完成的篇章。三天的筆耕，嘔出洋洋過萬字的對白，感覺真爽！

超額完成，獎勵自己，決定去睇《水舞間》。每次提起《水舞間》，就想起同事婆婆記錯節目名字做《衣帽間》。我真的想過，如果寫一個戲發生在劇場的衣帽間，都幾有趣。一個佈景搞掂，成本容易控制。（對不起，我是天生的監製，只是不自量力地兼當編劇，哈哈。）話說回來，我和阿緊入場觀賞《水舞間》的歷程，本身都充滿戲劇性。出發之前在網上訂飛失敗，便拜託在太陽劇團工作的會友撲飛，但由於太爆，他也沒有辦法。本來已經死心，但見一場來到梳打埠，又奇蹟地提早完成劇本，就去碰碰運氣！我們決定以「俄羅斯方塊演技」飾演羊古，吸引黃牛黨來劏。在售票處不斷浮誇地望望下，等了幾分鐘，終於有一名非常斯文的中國籍女子走過來……

女子：你哋係咪想買今日嘅《水舞間》？
李展：係，你有？
女子：我同成班屋企人嚟睇，點知個仔病咗，佢daddy同佢返香港先。其他親戚留喺度睇，唔想嘥咗啲飛。宜家我多咗兩張，可以原價讓畀你。
李展：（高興，但淆底）Sorry，我驚係假飛……
女子：我明白，我畀身份證你睇睇，我係香港人。我同你去票房confirm咗係真飛先交收，ok?
李展：Air……（轉身向老婆問意見）
阿緊：（輕聲）去check囉，人哋個樣咁真，如果係呃都抵死。
李展：（轉身向女子）好呀！

於是，我們一行三人到票房check飛，確認沒有問題，我去提款後交收。直到入場搣飛那一刻，我內心仍有點淆底。入座後，該名女子的家人齊齊整整地分佈在前後兩行，感覺很真實。女子連忙多謝我們，令她不用蝕水；我們也多謝她讓我們有機會觀賞演出。燈漸暗，《水舞間》的演出的確很震撼，中途卻出現技術故障，要勞動到stage manager開咪暫停演出，待舞台還原後再嗌咪由前一場重新演出，觀眾好像觀看技術綵排。整個歷程正在訴說著，生活就是真實與虛擬的不斷變換。

突然想起韓少功的小說《紅蘋果例外》，如果我是故事主人翁，經歷奇遇後開始懷疑眼前所有東西都不是真實，我想我會走入劇場，靜靜地數：一粒葡萄、兩粒葡萄、三粒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