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04, 2011

站在西點回望(之四)

距離上回分享,轉眼便四個月。剛剛完成新劇翻譯初稿,心血來潮,繼續分享。

再次回想《我要食老本》漫長的創作歷程,在多重壓力下仍然拒絕停下來,箇中的堅持和自我鞭策,也許是小弟(唯一)的老本。最近有長輩見我快將初為人父,加上重返校園,同時工作繁重;於是一片苦心地勸告我放棄那些自誤的玩意。我由衷的感謝這份好意,不過撫心自問,我一早已經放棄絕大部份自誤的玩意。然後,搞戲對我來說,是一種對「真實」的追尋,更是與觀眾一同分享和反思的時空,絕不只是貪玩;如果只是為了玩,我真的不會選擇做一件這麼辛苦的事!

人是犯賤的。正因為辛苦,所以特別回味。還記得《我要食老本》劇本最後衝刺期間,正值文化節大綵排前後,幾個節目仍在調節中,滿腦子都是跟進事務。為了專心完成劇本,我和阿緊在聖誕前夕去澳門三天,誓要寫完和修改好為止。那幾天我們在酒店附近的茶座、威尼斯人的咖啡店、餐廳、澳門大學的校園、新濠天地的food court打游擊;一坐低就寫,不斷度橋,不斷飲飲食食……竟在出奇地高效率和靈感豐富之下提早達標!以劇中尾聲那場思朗和嫲嫲發生在氹仔的文戲為例,就是在氹仔招牌豬扒包剌激之下極速完成的篇章。三天的筆耕,嘔出洋洋過萬字的對白,感覺真爽!

超額完成,獎勵自己,決定去睇《水舞間》。每次提起《水舞間》,就想起同事婆婆記錯節目名字做《衣帽間》。我真的想過,如果寫一個戲發生在劇場的衣帽間,都幾有趣。一個佈景搞掂,成本容易控制。(對不起,我是天生的監製,只是不自量力地兼當編劇,哈哈。)話說回來,我和阿緊入場觀賞《水舞間》的歷程,本身都充滿戲劇性。出發之前在網上訂飛失敗,便拜託在太陽劇團工作的會友撲飛,但由於太爆,他也沒有辦法。本來已經死心,但見一場來到梳打埠,又奇蹟地提早完成劇本,就去碰碰運氣!我們決定以「俄羅斯方塊演技」飾演羊古,吸引黃牛黨來劏。在售票處不斷浮誇地望望下,等了幾分鐘,終於有一名非常斯文的中國籍女子走過來……

女子:你哋係咪想買今日嘅《水舞間》?
李展:係,你有?
女子:我同成班屋企人嚟睇,點知個仔病咗,佢daddy同佢返香港先。其他親戚留喺度睇,唔想嘥咗啲飛。宜家我多咗兩張,可以原價讓畀你。
李展:(高興,但淆底)Sorry,我驚係假飛……
女子:我明白,我畀身份證你睇睇,我係香港人。我同你去票房confirm咗係真飛先交收,ok?
李展:Air……(轉身向老婆問意見)
阿緊:(輕聲)去check囉,人哋個樣咁真,如果係呃都抵死。
李展:(轉身向女子)好呀!

於是,我們一行三人到票房check飛,確認沒有問題,我去提款後交收。直到入場搣飛那一刻,我內心仍有點淆底。入座後,該名女子的家人齊齊整整地分佈在前後兩行,感覺很真實。女子連忙多謝我們,令她不用蝕水;我們也多謝她讓我們有機會觀賞演出。燈漸暗,《水舞間》的演出的確很震撼,中途卻出現技術故障,要勞動到stage manager開咪暫停演出,待舞台還原後再嗌咪由前一場重新演出,觀眾好像觀看技術綵排。整個歷程正在訴說著,生活就是真實與虛擬的不斷變換。

突然想起韓少功的小說《紅蘋果例外》,如果我是故事主人翁,經歷奇遇後開始懷疑眼前所有東西都不是真實,我想我會走入劇場,靜靜地數:一粒葡萄、兩粒葡萄、三粒葡萄......

May 02, 2011

站在西點回望(之三)

嫲嫲:「計我話,每個人心裏面都有一個西點。」

思朗:「每個人心裏面都有一個西點?乜唔係每個人心裏面都有座斷背山咩?」

以上是劇中尾段「與嫲共舞」那場戲中的對白,相比起後加的唐吉訶德,「西點」這個元素早在寫分場表的階段已經存在,是故事中非常重要的象徵符號。儘管排演時大家曾擔心觀眾感受不到「西點」的意思,只會當咸濕笑話來聽,可能會破壞整場戲的氣氛,不過編劇始終堅持保留,只是刪減了可有可無的「斷背山」爛gag。原因好簡單,「西點」這個「地盡於此,海始於斯」的地方,太重要了!

話說偉大航海家麥哲倫在十五世紀挑戰橫渡大西洋,以一去未必有回頭的雄心從「西點」出發,他們不能沿著海岸線航行,而是向著一望無際,浩瀚無限的未知國度勇往直前!當這一份大航海精神,與唐吉訶德衝向風車的騎士氣概,以及「輝煌會」一班平凡街坊的卑微心願並置一起,再比照現實生活中有骨戲仝人要應付一個駕輕就熟的演出規模都那麼艱難,整件事情是何其弔詭,過癮!

完show後move out,搬運過程中冷不提防阿豪問我估計觀眾明白幾多。我心裏的回答是:「作者已死」(羅蘭巴特是我的偶像之一,但他的論說我也看不明白,哈)。但為免破壞自己down to earth的形象,便硬著頭皮回答:「我估計大部份觀眾明白七成左右,因為劇中的cultural reference觀眾未必接觸過,但就算他們未必講得出有何得著,在笑聲之餘也總會有些感受的」。

2009年,從葡萄牙大石角遠眺水天一色的大西洋

其實,要觀眾完全明白,是非常容易的事,但我認為太沒趣了,這也是個人捨棄無記師奶劇的原因。總覺得所謂「令觀眾完全明白」本身是一種意識型態的霸權;極端來說,是一種思想操控。日常工作上處理不少文字,已經遵從KISS (Keep It Simple and Stupid)的鐵則了,難度創作也必須如此?那麼整個社會的素養、智慧和終極關懷會狹隘和單一到怎樣的地步?不過,其實就算創作上不作太多遷就,如果真的希望觀眾有更多反思,我們的確可以從前台佈置、展覽、宣傳、網誌、場刊、謝幕對白、演後座談等渠道加料分享,以total experience去啟發觀眾。不過其實在繁重的工作及生活以外,單是搞好一壇戲,已經要裙拉褲甩才勉強完成……至於觀眾的感受和解讀,隨緣吧!

我相信緣。我記得當我們想到「西點」的設計後,翌日就在東方副刊看到大半版介紹。我記得當我們希望邀請師姐Rosanna復出擔演嫲嫲一角之後,不久就在百老匯電影中心遇上她。我記得當我想選定一首金庸劇主題曲去貫穿幾場戲時,那天晚上坐在的士聽到〈始終會行運〉。最有緣的,要算是家輝在堆積多年的雜物中,找回二十年前他親手抄寫的“Impossible Dream”歌詞。

手抄歌詞呀大佬!朋友,你上一次手抄歌詞是幾時?有否想過,自從有了copy and paste這個功能之後,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價值,改變了多少?

~待續~

May 01, 2011

站在西點回望(之二)

承接上回分享,《我要食老本》的劇本創作歷程較長,過程中的改動也自然較大。在演出版本中,配合主角堅持搞戲的主題所加插的唐吉訶德元素,其實是後加的。這個象徵性甚強的元素,最終成為了文本的靈魂。唐吉訶德那股向著夢想和使命勇往直前的傻勁,一方面象徵了劇中角色追尋生之所求的動力,另方面指涉著現實生活中有骨戲仝人,如何利用絕無僅有的工餘時間努力完成演出的堅持。這種半自嘲式(或稱為自省更貼切)的雙重指涉,書寫策略上充滿後現代性的文本互涉,箇中的妙趣,相信曾認真參與業餘戲或與我們稔熟的朋友,會有多一層解讀和體會。至於那些對這些命題完全沒有感覺的觀眾,著實有點可惜,但不打緊,就讓他們單純地享受笑料,各取所需吧!

雖然是後加,但唐吉訶德的故事及借題發揮的音樂劇《武士英魂》(左圖)一直在筆者心目中佔據著很重要的地位。還記得2002年觀賞澳門藝術節上演的《武士英魂》,當演員唱出"Impossible Dream"的時候,我的眼淚已經不停地流下。這個由陳曙曦執導的演出,演員班底不算很專業,但他們整體的的energy和passion卻十分震撼。他們飾演的囚犯,在獄中唱出不可能的夢想,令我感受到人性的光輝!謝幕時我站起來大力鼓掌,眼流就如決堤一般,如此激動,如此浮誇,幸好沒有嚇親身邊的觀眾。

也許當時自己對號入座吧!踏足社會不久,對堅持夢想滿腔熱血,看到唐吉訶德的故事不其然感觸起來。2001年在糊塗戲班及其他團體,經歷了一年走七個場做五個戲的日子,幾乎數得出的崗位我都做過,真的很爽。別忘記我都有正職,要搵食的。那年開始兼讀文化管理碩士課程,放棄接近同屆畢業生一倍人工的大集團職位,選擇僅足夠開飯的工作,只希望與文化藝術的範疇相關,四個多月後便遇上部門重組的裁員厄運。來到2002年,畢業後首次做聯合編導,在藝穗會上演原創劇《人人特搜》,過程中感到很無力,對自己不斷懷疑,對創作產生迷思……還記得演出過後收到師兄阿佳的分享文章,他的鼓勵是多麼的真摯!如今可以跟師兄師姐,加上固有的班底和五湖四海的熱心人,一齊繼續在舞台打拼,真是非常幸福的事!

2009年,兩名港燦攝於杜麗多古城唐吉訶德身旁

話說回來,在未想到加插《武士英魂》之前,我們打算在finale搬演的音樂劇,名為"Phantom of the Chinese Opera",用大戲的方式惡搞原著,最後以老人家玩rock band作結!那時跟太太傾起,如何用最low-fi的技倆,一千幾百的budget,去展現《歌聲魅影》最經典的水晶吊燈倒塌及坐船經歷地下湖泊的場面,結論是:王子搞得掂架喇,駛乜諗咁多呀……我梗係知!

~待續~

April 27, 2011

站在西點回望(之一)

一連八場的「有骨戲」曲終人散,然而我的靈魂仍然徘徊在西點的岸邊,遠眺著一望無際的大西洋,回味《我要食老本》這齣劇作的前世今生。

說真的,從來沒有膽量去創作一個兩小時的原創劇。今次的嘗試,完全是基於美麗的意外。話說兩年前成立「有骨戲」,計劃每年暑假公演兩齣各一小時的短劇,一方面這是自己最擅長的創作長度,另方面一年排兩個戲,可以讓更多好友發揮,同時有機會帶給觀眾更多元的觀賞經驗。

不過,這個如意算盤在第二年就已經打不響。雖然早在創團演出之後,我已隨即辦妥場地資助申請,但卻大意地遲了落實演期。原定於2010年8月公演一齣改篇荒誕劇,與《我要食老本》互相輝映,但演期一改再改,令我們曾接洽的幾位主力都不能參與,可謂陣腳大亂。

當時重新檢視形勢,其實自己全情投入在創價學會「2011香港SGI文化節」,台前幕後合共7,000人參與,觀眾超過20,000,其規模之大,難度之高,令作為節目總監之一的小弟,絕無奶力去推動我團的一年一會;所以,離奇地失去演期,著實是非常巧妙的安排。後來幾經奔波,演出鐵定於2011年4月舉行,即是在超級浩瀚的大project之後,完全不作休息就開波,因為真是萬分期待!赫然發現,原定有九場的劇本,寫到第六場中段的劇情已經超過一小時,那就盡地一煲完成一個full-length的故事吧!

2007年,兩名港燦攝於柏林圍牆前

回想起來,《我要食老本》的劇本創作和修改足足歷時一年多,期間所有的紅色假期,不是文化節綵排和開會,就是寫這個劇本,誠然這是自己創意最枯竭的一段日子,但卻又因此而淆出韻味來,而劇中每個細節都經過深思熟慮和反覆推敲。要追溯故事的原點,就要數到2007年我和阿緊去honeymoon,在德國柏林的酒店,我無意中看見電視播放著一個有劇情的MV,講述一對不相識的男女在街頭表演,使勁地吸引觀眾,二人由互相鬥氣比拼,互相抄襲挑釁,到後來搭上和合作演出。由於對歌詞內容一曉不通,令我更專注於整個意念和箇中的戲劇性。街頭表演,的確是很有趣的題材。本來我在好友阿浩的建議下,打算以愛爾蘭電影《一奏傾情》(Once)為藍本,創作一個音樂劇場演出,如今得到這個MV的衝擊,似乎有點頭緒了。

第二天早上食早餐,我施展必殺技:在未經整理下,硬著頭皮將故事大綱present給老婆聽,企圖在演說過程中藉著神來之筆,將支離破碎的點子連線,這個技法曾經成功過幾次的。然而,阿緊聽罷口淡淡,幸好我們一起發功之下想出了新方向。故事環繞全世界為了環保而熄燈一小時,那兩位街頭表演者必須暫停表演,在這一小時裏,二人開始談起自己的過去、對街頭表演的想法、然後分享夢想、分享愛。整個戲,甚麼都沒有發生,是淡如水的小品。直到這一刻,我依然很喜愛這個概念。只是三年半以來……這個故事被另外五個劇本和十幾份歌詞插了隊而已……

~待續~